【前言】為什麼「鐵穹」系統會失靈?
大家都很熟悉的以色列防空系統「鐵穹」,一直以來都被視為火箭攔截的代名詞。不過,現在黎巴嫩南部天空發生的事情,正在徹底顛覆這個常識。FPV(第一人稱視角)無人機貼著地面飛行,從雷達的「下方」鑽過去,像在嘲笑防空網一樣,輕鬆摧毀目標。各位臺灣朋友,這個畫面,其實是遠東島國在下一場戰爭中很可能要面對的現實預告片。日本今後的防衛方針,在設想台海衝突的狀況時,不能再只是數算船艦和飛彈的數量,而必須把如何對抗貼地飛行的無數感知之箭,當成最核心的課題。真正的問題在於:當假想敵是中國,而戰場就在臺灣的城市與山區道路時,無人機作戰的方法論,該如何具體建立起來。這份報告會以中東和烏克蘭正在發生的戰術革命為素材,挖掘那些從來不會浮上檯面的結構,以及潛藏在其中的日本兩難困境。
談到臺灣防衛的時候,很多專家會提到西海岸適合登陸的沙灘,以及背靠中央山脈的縱深防禦。然而,FPV無人機帶來的戰場擴張,已經讓這種傳統的地形認知失去意義。從這次以色列與真主黨的衝突就能清楚看到,無人機會把前線的「紅色區域」往後方延伸幾十公里。黎巴嫩南部那幾條有限的交通要道,變成了「二十公里的死亡公路」,兵力集結等於自殺。
請各位在腦海中回想一下臺灣西部的地圖。國道一號、國道三號,以及貫穿南北的主要省道,正是這種結構的翻版。從臺北到臺中、再到高雄的平原地帶,南北狹長,東邊被山脈擋住,本身就是一個天然的漏斗。中國軍隊一旦強行登陸,裝甲縱隊試圖沿著這幾條幹道南下,那一瞬間,他們就把自己變成了「軌道上的靶子」。在臺灣國內作戰,意味著在這道幾何限制中,比的將是誰能更有效率地癱瘓敵方的補給與移動。而這一切,跟士兵的勇氣或戰車的裝甲厚度無關。比的,是無人機的數量,以及控制這些無人機的電波與光纖,所展開的那場安靜戰爭。
日本政府在2022年底制定的國家安全保障戰略,明文記載了反擊能力(敵基地攻擊能力)的持有,並強調強化防區外飛彈與無人機。但各位可以仔細觀察,那套思考框架,依然停留在「平臺對平臺」的延長線上。也就是說,想的還是如何保存昂貴裝備,再去摧毀敵方昂貴裝備。然而,烏克蘭揭露的現實是:一架五百美元的FPV無人機,就能讓一輛數百萬美元的戰車失去戰鬥力,費用效益比完全被顛倒過來。以色列在黎巴嫩學到的教訓正是——「無人機是消耗品,必須以『損失是常態』為前提來運用」——這是對傳統軍事文化的徹底破壞。
這裡潛藏著日本在台海衝突中會面臨的最大認知落差。自衛隊是不是至今仍然把每一架無人機,當成「不能墜落的航空器」來看待呢?中國軍隊背靠自己是全球最大民用無人機生產國的優勢,很可能會把戰術大幅轉向——像消耗「子彈」一樣大量使用FPV無人機。在臺灣的市街和果園上方,飛舞著數十萬架自殺無人機的戰場上,只靠發射幾枚精準導引彈藥來「反擊」,就好比拿著水槍去澆滾燙的石頭。真正需要的,是日本防衛產業結構本身的變革,以及自衛隊邁向「無人機第一主義」的思維轉換。
烏克蘭戰爭中,電子戰(EW)干擾越來越激烈之後,交戰雙方都找到了光纖導引FPV無人機這條出路。這種方式可以完全避開電波干擾,把高畫質影像傳給操作者,但也因此暴露了物理性的弱點。從線軸拉出的極細光纖纜線,一旦纏到地面的障礙物就會被切斷,無人機也隨之失控。以色列軍隊反過來利用這個特性,在陣地周邊架設會自動旋轉的蛇腹形鐵絲網屏障,讓光纖纏繞上去,以此做為對抗手段,並且已經開始導入這種做法。
這個事實告訴我們,臺灣國內的無人機作戰,將是一場電子攻防與物理陷阱的複合戰爭。當中國軍隊大量投入光纖導引的FPV無人機時,臺灣防衛方(假設自衛隊以某種形式參與其中)就必須面對電子戰無法攔阻的「盲目之箭」。具體來說,在重要防護目標(例如臺北的行政中樞、防空雷達站、備用電力設施)周邊數十公尺範圍內,布設捕網發射裝置或快速展開式纜線簾幕這種物理性防禦,將會變成必要條件。這是一場土木工程與創意的戰爭。日本擁有高超的加工技術與材料,用於戰場的臨時防護系統,無論是輸出或共同運用,這條路都值得認真探索。
真主黨的無人機影像顯示的另一種成熟,是對心理效果的戰術性利用。以前FPV無人機會慌慌張張地撞向第一個看到的目標,現在則會挑選獵物,甚至像在威嚇一樣盤旋在上空。無人機發出的馬達聲,會在敵方士兵心中植入一種強迫性的念頭——「不把這東西打下來,我就會死」——並讓其他所有行動都停下來。
這在臺灣的城市迷宮中意味著什麼呢?當中國軍隊的空降部隊或海軍陸戰隊入侵高雄港或淡水河口時,臺灣防衛方的無人機若持續發動「聲音恐怖攻擊」,入侵部隊的決策速度就會急劇下降。從建築物陰影處、下水道人孔、廢棄車輛後方,突然出現的十幾架FPV無人機,就算沒有搭載彈頭,也能把敵方隊伍釘在原地。日本能夠提供的支援,正是這種低成本、大量部署型心理威懾無人機,不裝炸藥也能破壞敵軍推進節奏的「噪音彈幕」戰術。這處在人道考量與軍事有效性之間,一個極為灰色的地帶。
烏克蘭戰線最本質的變化是:卡車已經無法再把物資送到前線。連俄軍都得讓後勤車輛在距離前線十五公里的地方卸貨,再由步兵徒步或用輕型車輛將物資送進去。只要把大量兵力集中在一處,就會立刻被偵察FPV無人機捕捉,然後被砲擊或自殺無人機粉碎。攻勢被拆解成前所未有的「零錢包」式小型戰鬥。
中國軍隊的侵臺計畫,正好會撞進這個後勤惡夢。從登陸艇和兩棲突擊艦卸到沙灘上的彈藥與燃料,要怎麼送到臺北近郊呢?就算臺灣海軍與空軍被摧毀,潛伏在臺灣國內無數的無人機操作者網絡,也能在從海岸線往內陸不過幾公里的道路上,營造出「凡移動者皆為目標」的環境。日本要側面支援這個戰術,不是把自衛隊的無人機派去臺灣直接介入,而是把先進的導航與目標選定演算法,以及抗干擾通訊中繼裝置,提供給臺灣的民間防衛無人機團隊。這是一場「不戰而戰」的安靜技術轉移之戰。
表面上的樣子:以世界工廠之姿,宣稱能結合AI與無人機,執行「智能化戰爭」,迅速癱瘓臺灣。
真心話與限制:解放軍雖然擁有龐大的無人機產能,實戰經驗卻幾乎是零。烏克蘭與中東累積下來的「無人機生存術」,士兵們只能從教科書上學到。他們最大的弱點,是指揮系統的僵化。在有機的小集團無人機作戰中,需要現場快速決斷,但中國軍隊的政治委員制度與凡事向上請示的文化,會對FPV無人機敏捷的「狩獵」節奏,產生致命的延遲。他們最害怕的,是在臺灣的城鎮戰中指揮系統陷入混亂,士兵的手機接收到勸降的無人機心戰廣播。
表面上的樣子:接受西方支援,以自律的常備軍進行防衛的民主堡壘。
真心話與兩難:臺灣內部其實已經存在徵兵制空洞化,以及年輕世代對身分認同的複雜情感。不過,無人機作戰有可能反過來利用這一點。要讓戰車、軍艦動起來,需要高度組織化的能力,但操作FPV無人機,習慣玩遊戲的平民也有辦法做到。臺灣暗中懷抱的最大機會,是某種可稱為「全民無人機防衛隊」的構想。正因為國土高度都市化,高樓大廈的屋頂和陽臺,都能變成即席的發射臺。弱點則是,一旦中國的電子戰能力癱瘓民生通訊網路,就會失去控制。與日本合作最有效的地方,可能是共同開發並大量儲備那種具備「通訊中斷後仍能運作的自律型最終攻擊模式」、而且極為便宜的攔截無人機。
表面上的樣子:貫徹專守防衛,與盟國美國共同因應周邊事態的負責任國家。
真心話與裂痕:自衛隊內部,傳統的艦隊派、空中優勢派,以及新興的無人機推動派之間,圍繞著資源分配,存在激烈的派系鬥爭。政治面上,就算台海衝突被認定為「存立危機事態」,要讓自衛隊員在臺灣國內從事戰鬥行為,輿論的反彈恐怕會極為強烈。這裡頭藏著一個難以啟齒的真相:就算日本不直接派遣士兵,在無人機作戰的領域,「參與戰鬥」的定義也會變得極度模糊。從日本本土的基地,操作者透過衛星線路操控臺灣上空的FPV無人機,這在法律上算不算是「在海外行使武力」呢?就跟網路空間一樣,不涉及物理越境的殺傷行為,很可能讓日本的法律體系與政治共識被悄悄架空。這才是日本政府最不想說出口,卻又最認真在思考的「灰色戰鬥」本質。
美國表面上高喊「強化臺灣自我防衛能力」,但內心其實極度害怕踏入自己在烏克蘭從未經歷過的「無人機飽和」地獄。美軍的無人機對策至今仍過度依賴昂貴的飛彈與雷射,對於以色列遭遇的那種「飛在雷達下方的數百美元威脅」,根本還沒有從根本應對的能力。對美國來說,日本在這個實驗場中,能否成為「人肉盾牌」、並驗證廉價對抗手段的有效性,這樣的期待是隱約存在的。將日美無人機戰術移植到臺灣的嘗試,不單單是支援,更帶有間接測試美國自身軍事準則的專案這樣冷徹的一面。
日本與臺灣的民間防衛力量合作,將光纖捕捉用的纜線屏障、捕網發射機、自律型小型攔截無人機,事先部署到臺灣全境。即使中國軍隊展開入侵,從登陸艦出來的士兵在沙灘上前進不到五十公尺,就會被聲響與物理障礙擋下,補給線也一併遭到切斷。中國不願意在「無人的地獄」中消耗人力,登陸作戰本身將以政治失敗收場。分岐點在於:臺灣在捕捉到入侵徵兆的那一瞬間,能不能把無人機防衛資材分散配置到全國的便利商店或學校體育館。日本必須把這件事當作「庫存前置部署」,從平時就做好法律與物理上的準備。
中國軍隊發動激烈的電子戰與反衛星攻擊,導致臺灣的C4ISR(指揮管制通訊資訊監視偵察)網絡崩潰。臺灣的無人機操作者通訊被切斷,來自日本的遠距支援也隨之中斷。中國數百萬架改造過的民用FPV無人機,無差別覆蓋都市地區,攻擊所有會動的物體。臺灣的高速公路真的陷入火海,物流完全癱瘓。日本政府在是否直接投入自衛隊的問題上陷入國會僵局,美國也無法踏出大規模介入的那一步。臺灣遭到孤立,最終在都市化為瓦礫之後遭到佔領。走向這個破局的分岐點在於:日本在台海衝突初期,能不能批准使用那種通訊中斷後依然能作戰的完全自律型攔截無人機。政治上的猶豫,會把臺灣的城市變成死亡的陷阱。
戰爭在情境B的初期階段就陷入僵持。中國軍隊確保了臺灣西部的一部分海岸,但往內陸的推進被無人機群擋下,前線凍結在十到十五公里的範圍內。兩軍都無法將物資送到前線,在都市廢墟中步兵彼此小規模交火,以及雙方用無人機進行單方面殺戮,變成日常景象。日本以臺灣東部港口為據點,持續設定人道走廊並供應無人機武器。戰爭不會結束,但中國為了保住「統一」的顏面也無法退讓,日本則在經濟制裁下持續消耗。臺灣會以分裂國家的狀態被凍結起來。這裡的分岐點在於:中國的無人機生產何時會跟不上自身消耗,出現「無人機枯竭點」;以及日本能否對準那個時機解放庫存,轉為持久戰。
這份報告所描繪的「臺灣國內無人機作戰」,絕非遙遠的科幻情節。它不過是以色列北部和烏克蘭東部正在發生的事,換了地理與主角,重新上演一次罷了。真正的問題在於:日本是否一邊直視這場新戰爭的現實,一邊卻還緊抓著「用高科技讓敵方無力化」的舊夢不放。
真正可怕的,不是高性能的中國製無人機。而是日本為了守護「應該守護的臺灣民主」,到頭來卻可能把臺灣的城市變成無人機彼此廝殺的焦土,把居民關進一套非人性的計算公式裡——這才是深層的矛盾。真主黨的無人機操作者,已經達到「不再急躁,甚至像在玩弄獵物般從容」的成熟度,這份報告如此指出,也意味著戰爭正在超越單純的殺戮,變質為一種虐待與支配的表現。日本越是具體準備對抗假想敵的方法,那些準備就越會讓戰場變得殘酷無情。
今後我們該密切注視的,不是防衛裝備廳的採購清單,也不是首相的記者會。而是這樣一個問題——「當地面的士兵聽到無人機的嗡嗡聲時,在沒有任何法律依據的情況下,平民是否有權利拿起網子,把敵人的螺旋槳打下來?」——這場挑戰法律與倫理界線的提問,會在東京的法院如何被辯論。在臺灣巷弄裡發生的戰爭,將不只是一場國與國的爭鬥,而會從根本追問「人與機械的界線」以及「殺害行為的意義」。如果不直面這個問題,我想,無論什麼樣的防衛方針,到頭來恐怕都只是白紙上的文字罷了。